孤独的身影

导读说到苏东坡,突然我又想起了苏东坡的一句词:蓼茸蒿笋试春盘,人间有味是清欢。我希望老师也能够在世俗油腻的眼光中,也像东坡一样拥有一份疏淡简朴的清欢。

几个月前,老师送给我一副字,书写的是苏东坡的几首词。他送我时对我说,这是他喝了酒之后信手写的一副字。字书东坡之大江东去、一蓑烟雨,洋洋洒洒,笔法飘逸流畅,颇为豪放。然而,在品读几个月后,从他的不拘一格之间,我似乎又读出了一些与千年前的大文豪东坡似曾相识的孤独。

老师从十五岁就开始站上教师这个岗位,执教将近三十年了。他自学大学语文,在教学、文章、书法上都有很深的造诣。然而令我很不解的是他对语文有很深的造诣,现在却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村中学的语文二级教师。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会这样?他的眼神略带一丝无奈,话语分明有一些苦涩。他说,评职称需要两个很重要的条件:一是普通话,二是论文。他说了几十年的四川话了,普通话始终不能达标,他的论文一般会花几个月的时间,并严格按义理、考据、辞章来作,却又始终都只是评得三等奖,而评职称至少都是二等奖以上。我看过老师的论文,决计不会只是三等奖的水平。我不知道其中是何原由,当然大有可能是我的水平不够。但我又很纳闷,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语文老师至少普通话也是一塌糊涂,也能够晋职呢?老师似乎明白我的疑问似的,又说到,很多老师的普通话不标准就给钱请人代考,而论文大多就直接从网上抄写。我忍住了没有问老师为什么不像那些老师那样做呢。我知道问题的答案会是唯一的,老师的本质让他永远不会。在我曾经熟悉的学校里,没有评上职称的他,表现得异常的温和与平静。众人皆醉而我独醒,举世浑浊而我独清。到底是谁醉又是谁醒呢?我不知道,或许只有留给荒野的历史去解答。终于在无数高级教师们的欢歌笑语声中,他变得越来越孤独了。

或许,中国的文人就是这样,半点机巧也不会。

有一次,老师的U盘不知出现了什么问题,无法打开。老师并不怎么懂电脑的知识,于是火急火燎地跑去向学校里上专业课的电脑老师处询问。也不知是出于何因,电脑老师在没有征得老师同意的情况下,将U盘格式化了。本来一个U盘是微不足道的,然而U盘里却有老师十多万的文字,收录了老师最优秀的散文和一部分对文学著作的分析,小小的U盘也就显得分量十足了。老师失去了自己花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血写出来的文字,就像是李白失去了他的陈年好酒,林和靖失去了他的梅妻鹤子,沮丧万分。失去了至爱的老师,在办公室里不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,一向文静的他,面红耳赤,大发雷霆。这时有老师就开始数落他了,有什么好发火的,你那些文章能不能换来一分钱嘛?、不就是几篇一文不值的文章嘛,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?有一位曾经与他并肩作战,培育了一代又一代优秀学生的好友老师也发话了,没有评上职称怎么没有见你闹喃,掉几篇毫无用处的文章你又吵又闹。在众多老师你一句我一句的冷嘲热讽中,没有半句安慰,老师终于安静下来了。他再也不说一句话,只是呆若木鸡地望着窗外,而窗外陪伴他几十年的老梧桐树也被学校领导找伐木工人砍去了,只剩下一个又一个流着泪的光秃秃的木桩,显得有些凄凉。

终于,曾经在办公室里高谈阔论文学与书法的老师,变得沉默了,似乎他唯有沉默。他不知道在文化的殿堂里,高谈文化还有什么意义。自那以后,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手握着一只笔,对着一本书的某一页,呆呆地凝望,半天一动不动,像是一尊繁华都市里永恒的雕塑。那些高级教师们的脸,在我的脑海里早已变得模糊,而老师曾经与我们在一起时的笑脸却还清晰如昨。

老师有一个患有痴呆很严重的儿子,生活起居完全不能够自理。而在办公室里老师们经常会谈论各自的子女的成绩有多么的骄人、收入有多么的可观,而他们却从来不会提及老师的儿子。他们从来不会问一句老师儿子的病情是否有所好转。似乎在那些自命不凡的老师们眼中,他没有儿女。每当别的老师努力吹嘘自己的孩子时,老师的心里都会感觉很疼很酸。他知道他的一双手,不能够为他痴呆的儿子托起一片蓝天。他也知道在世俗的冷眼里,留给他儿子的没有温暖,只有一个孤独而又凄清的角落。

在浮光掠金的黄昏时分,我经常看见老师牵着他儿子的手,穿过小镇的大街小巷,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走向林间的羊肠小道散步。每次,看见老师牵着他的儿子出门,我都不敢轻易上前向老师打招呼。因为我害怕我的冒昧会让原本踉踉跄跄的孩子感到恐慌与不安,我更怕我冰冷的身子会带走孩子父亲手上的些许温暖。我只是回避在一旁,静静地目送老师牵着他的儿子,在似血的残阳中,走向街道的深处。而这时的我分明感受到了人间最伟大的温情,也看见了在街道的深处出现了一条界线清晰的分水岭。这条清晰的分水岭正是老师和儿子艰难的脚步。脚后是世俗冷漠的目光,脚前是老师与儿子的温情与孤独。而我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,站在似血的残阳中看见两个拉长的凄清身影交融在一起,悄悄的向前移动。

在学校里要面对一些冰冷无情的行尸走肉,在家要面对痴呆的儿子,老师似乎老了许多。命运的玩笑,让他年少时的英气消褪了大半,在没有上班的日子里,老师多数时间都是躲在自己的小屋里练练书法和写写文章。或许,正是随着年岁的渐趋稳定的人伦定位、语言定位、职业定位以及其它许多定位把他重重叠叠地包围住,最后只得像金色池塘里的那对夫妻,不再企望迁徙,听任蔓草堙路。这是荒野历史唯一的光荣,还是生活五味的悲哀?被生活埋没在荒山野岭的文人们,你们谁能告诉我答案?历史在这儿沉思,为什么我们不沉思这段历史。我知道,老师在他孤独的小屋里,用毛笔蘸墨书写得最多的也就是苏东坡念奴娇.赤壁怀古里的那句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。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。

说到苏东坡,突然我又想起了苏东坡的一句词:蓼茸蒿笋试春盘,人间有味是清欢。我希望老师也能够在世俗油腻的眼光中,也像东坡一样拥有一份疏淡简朴的清欢。正如诵帚禅师曾经有两句写菊花的诗:后先不与时花竞,自吐霜中一段香。菊花不竞,自吐芬芳,也就希望不管这个世界如何不公正地对待善良的老师,老师你也要吐出自己胸中的香气,留存人间。然而,希望也只是我的希望罢了,或许这实在是老师的一种奢望,毕竟世俗的目光过于密集,世俗的目光也过于冷淡。

曾经在学校的时候,有很多同学问过我一个让我感到很为难的问题。他们问:为什么老舍会自杀,为什么川端康成会自杀?对于这个问题我既感到十分为难,又感到万分沉痛。我不愿意做过多的解释,只是用苦涩的微笑回答他们:或许他们都是疯子吧!对于这个问题,我深知我是没有资格回答的,或许老师可以把这个问题回答得很自然,很透彻吧。

在老师送给我的书法字中,我看见了老师孤独的身影,心不禁也酸酸的。我只想在荒野历史的车轮压过的车辙间,发出一声无力的呼唤:

对压伤了的芦苇,不要折断;

对点残了的蜡烛,不要吹灭。

前几天我见过老师,他又送了我几幅字,字里行间,他孤独的身影又消瘦了许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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